赵铁娥 / 第一章:铁娥

安然 · 小说文本

第一节:铁娥

铁娥的名字与托儿所里的意外。

“铁娥”,托儿所的阿姨们一这么叫,铁娥的两道俏眉就往一处挤,她对这与生俱来的俩字——膈应!生铁娥的那个夏天,工人文化宫正排演 《红灯记》,厂里组织工人师傅们去看,排队走进宽阔的中心广场,眼前是一座崭新的苏式风格的礼堂,台阶上的柱廊处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,礼堂入口上方的楣墙本来按照苏联人的美学口味,设计好要装饰有麦穗和齿轮的金色浮雕,但后来资金紧张,中途变卦,临时改成了一整面的标语墙,灿烂的阳光下,那面鲜艳的红色墙体仿佛燃烧起来,两行粗体黄字如高举的火焰一般,夺人心魄,“革命自有后来人,前赴后继永向前!”老赵平生第一次来这样高级的地方,有些眩晕,但他从小就钻戏棚子,对戏不陌生,只是东市场的戏演的都是一步三回头、扭扭捏捏的大姑娘小媳妇,头一次看这么硬朗的铁梅,他又晕了。对铁路工人李玉和被捕前将象征革命任务的“红灯”交给铁梅的那段戏,老赵记忆尤深,念念不忘。当铁娥妈催着老赵给铁娥起名字时,他随口就说,叫铁梅吧!铁娥妈不同意,嫌这名字太俗套了,那会儿凡是个闺女都叫铁梅。老赵转念一想,也是,那就叫铁娥吧,叫啥不吃饭,老娘们事多。铁娥妈没再吱声。嘴上是这么说,老赵心里早乐开了花,自从看过戏,嘴里就整天颠来倒去地哼哼着两句西皮快板,“接过红灯肩上扛,革命重担我来挑”。车间里的人私下里笑话他,魔怔啦?至于吗,不就是个丫头片子。他们是不知道,别看老赵长得一副虎背熊腰的样子,整天晃着膀子走道,那方面却不行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出了一个独生女,要当老赵家的革命后来人培养。李玉和牺牲了,铁梅才将革命重担接过去。铁娥进厂接班的时候,老赵还没牺牲,那年他满打满算五十冒头,正生龙活虎干得起劲儿,可看着姑娘一枝花一样满世界摇曳逛荡,老赵狠心一咬牙,早退。自打铁娥接了老赵的班,就进了厂里的托儿所工作。 托儿所在厂区最后头的一处小院里,初来乍到,铁娥整日被人呼来唤去,日子一长,连牙牙学语的屎孩子,也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铁娥”。铁娥心里那个窝火,她哪受过这个气呀。那时,正赶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婴儿潮,托儿所缺人手,一下子分来好几个女孩,其他女孩都有幼师的文凭,只有铁娥没有。虽然铁娥也是高中生,但那个年月的高中生有几分成色,别人不说,铁娥心里也知道。作为厂子里的子弟,人们对她知根知底。那十年,厂里的子弟学校里乱,一边老师站在讲台如同低眉顺目的木胎泥塑一般照本宣科,一边学生旁若无人地在下面大声讲话,有坐课桌的,有坐窗台的,听烦了,还会朝台上扔个粉笔头,逗一逗老师。老师若批评两句,底下有十句等着,大不了喊上一句造反有理,就能把早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臭老九顶个人仰马翻。铁娥打心眼儿里不愿翻书,一门心思地闯世界,铁娥模样好,天生一副美人坯子,走到哪里,缝着两块大补丁的屁股蛋子后头都跟着一帮嬉皮笑脸的坏小子,偏铁娥心气儿高,对人爱搭不理,坏小子就在嘴里编排她:“大鹅大鹅,铁锅炖大鹅,招(赵)得下吗?!”“赵不下!”铁娥回身就打,坏小子们扭头就跑,跑也跑不多远,还是不紧不慢地相跟着,唱他们的小调。 在托儿所,铁娥被分到小班。托儿所分大中小班,大班的孩子教儿歌,中班的孩子做游戏,小班的孩子换尿布。铁娥贼膈应这活儿,可是没办法,她塌不下身子和孩子做游戏,也不会像其他那几个狐媚子教孩子们唱什么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咋封资修的东西一下子又时兴了?她五音不全,上学的时候一到音乐课,厂里的孩子就来劲儿,上窜下跳,鬼哭狼嚎,能让踩风琴的女老师摔了琴盖,躲进教研室里抹眼泪。于是,一无所长的铁娥只能去换尿布。其实,小班也没多少事,那都是一些一两岁的月孩子,平时都被绑在“婆婆”里。“婆婆”是托儿所里特有的一种微型摇椅,四面都有栏杆把手,阿姨把孩子放进去,有个习语叫“坐婆婆”,孩子被绑在“婆婆”里,阿姨就有大把的时间坐在一旁扯闲谝,打毛衣,聊得尽兴时,一帮大老娘们笑得前仰后合,早把看孩子的事丢到了爪哇国里。众多坐婆婆的孩子中,偏有一个不识趣的见到阿姨们如此欢乐,也跟着神经系统异常兴奋,不知从哪儿来了劲儿,一个前摇后晃、鲤鱼打挺,就把小小的婆婆掀翻在地,把自己活活扣在下面,顿时间,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声。坐在一旁的阿姨们这才乐极生悲、如梦方醒,大喊:“铁娥!” “婆婆”其名,真乃裸猿想象力的一大明证。它能将人的责任转移至哑口无言的木器身上,还为其起了一个温情脉脉的名字。看到倒在地上的“婆婆”,铁娥也慌了神,那两片像熟透的樱桃一样的红嘴唇间还夹着两片瓜子皮忘了吐出去,甜甜的笑意就卡在那一瞬间。也是适逢其会,那个孩子的妈提前来给孩子喂奶,全程目睹了这一高能场面,顿时眼中喷火,冲了上去,“你们怎么看孩子的?!”周围的老阿姨们围拢上来,一再给家长说好的,只有铁娥年轻气盛,还要分辩几句,如此火上浇油,孩子妈自然也不是吃素的,腾出抱孩子的一只手,一个大耳瓜子就送了上去。这边铁娥倒也不含糊,伸手就是一个抹脖儿,腰一扭一塌,脸向左一变,利落干脆地把那娘们连人带孩子都给撂在了地上。人们自此才发现,铁娥的腰上是有功夫的,可说呢,老赵家的闺女怎么能没两下子?

—

《赵铁娥》 · 安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