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娥 / 第二章:东市场

安然 · 小说文本

第一节:去把式场

老赵带着铁娥走向东市场。

老赵住的五棵柳一带,离厂子所在的柳村不远,据说这里曾柳树成荫,地名里处处带个柳字。可老赵来的那年月,别说歪脖柳树,连根草都稀罕,满眼是鸟不拉屎的荒地和乌泱泱的窝棚、大杂院。时近清末,这块死地却咸鱼翻身,渐成了交通枢纽,铁路像伸开的胳膊纵横交错。修铁路的德国人在铁道边又建了一座火车维修厂,成了五棵柳很多人谋生的所在,铁龙盘活了这片荒土,也养活了那些从四面八方为讨衣食聚拢来的人。声气慢慢嘈杂起来,烟火气也盛了,东头儿起了市场,卖些针头线脑的日用急需。日子久了,十样杂耍的艺人跑来撂码头,从穷人堆里讨点小钱,这灰扑扑的旱码头竟也鼓乐喧哗,成了一方曲成山、艺成海的江湖宝地。
老赵和五棵柳的壮小伙一样迷摔跤,常跟东市场卖大力丸的金三爷混,帮着吆喝聚场子、敛钱,一来二去练就了一身好把式。这里的土硬、命硬,人心更硬,没点真本事,别想在这座喜唱武老二的北方跤城混下去。风吹过铁轨,呜咽得像近处的大杂院里永无止息的鸡吵鹅斗,这块地上的日子硬得像生铁,硌得人生疼,谁也不知道哪天会裂开一条缝,漏出点什么。 铁娥一岁上,老赵就爱抱着她去东市场看摔跤。那是1966年春天的下半截,上夜班下夜班,下午闲着没事,老赵趿拉上厂里刚发的绿帆布鞋,抱起铁娥就出门了。 几个孩子推着铁环跑过十三马路,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,静静的空气里隐约飘荡着一丝嗡嗡声,不知是谁在哪里玩着空竹。马路边上,一个乡下小贩挑着担子,东张西望,那人看起来四五十岁上下,一张长长的马脸上沟壑纵横,身上落满北方春日刮起的黄土,从金家庄走到这儿可不近,他本指望用这担货跟城里人换些油盐酱醋或布票啥的,然后再挑着去乡下转。但他担子上也没啥东西,一头挂着一捆木风车和拨浪鼓,另一头荆条筐里还放着几本收来的缺页少皮的连环画。就一转脸的功夫,街那头走过一个抱小孩的蓝制服,看着那身立领的蓝棉华达呢,他心想是铁路上的,有钱,就拿他开开张。于是,忙放下担子,堆起笑脸斜身在路边候着。老赵抱着铁娥大步走近,伸手扯下一支拨浪鼓,晃了两下逗她,小丫头盯着空中转悠的鼓耳不放,咯咯笑着伸出手去抓。“这妮儿长得真俊”,货郎不失时机地夸赞,只是一咧嘴,就露出满口横七竖八的烂牙槽。老赵一皱眉,瓮声瓮气地问:“多少钱?”“五分,不贵吧,爷们!”小贩涎着脸凑近,眼角还偷瞄了一眼老赵胸口那枚瓶子盖大小的红色铁路徽章。“不贵?你他娘的当我冤大头?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,要五分钱?俺给俺闺女买烧饼吃了。”老赵不屑地瞥了一眼,脖子一梗,把拨浪鼓往荆条筐里一摔,转身就走。小贩急了,跳着脚喊:“哎哎,爷们儿别走啊,三分咋样?二分也给!你好歹说个价,咱好商量啊!”
马脸皱着眉头凝望着爷俩远去的背影,半晌才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脓痰。老赵听见了,却不做理会。他心里有火,具体说那是一种摸不着头脑的无名之火。他急着去把式场,要去那儿猛地摔上几跤,让这些天绷得越来越紧的身子骨松坦松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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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赵铁娥》 · 安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