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娥 / 第二章:东市场

安然 · 小说文本

第二节:刘记铁铺

东市场里的老铁头与合盛五金铺。

此时,北方春天清冽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和马粪的味儿道,东市场里人不多,街面上空荡荡的。一辆拉大白菜的马车从西往东咯噔噔碾过石板路,那些四十年前铺的青石板棱角已被两三代人的日子磨得圆润光滑,石缝里嵌着两道深凹的车辙,像刻进了时间的纹路。两旁的建筑多是解放前的前店后家四合院,平房里偶尔冒出一座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,便已如鹤立鸡群一样。
老铁头蹲在“刘记铁铺”黑乎乎的门口,叮叮当当敲着一只破锅,锤子落下去,火星子崩得老高。那铺板上的“刘记”二字早被刮得只剩浅浅的墨痕,像被风吹散的旧事。他脸色铁青,低头砸得专注,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,挡住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窝。旁边的摊贩嘀咕着缺螺丝,喊他搭句话,他头也不抬,只闷哼一声,像喉咙里卡了块炭。街对面合盛五金铺的何掌柜蹲在门口修煤油炉,听见抱怨,懒洋洋抬头,吆喝道:“下周供销社才有货,别嚷了。”老铁头手顿了顿,锤子悬在半空,扭头瞥了那掌柜一眼,眼里像是闪过一道冷光,掌柜缩了缩脖子,忙低头摆弄手里的炉子。
这时,老赵爷俩路过,何掌柜一眼瞧见,忙颠颠跑过来招呼:“哟,这就是你家宝贝疙瘩呀!”老赵嘿嘿一笑,抱着铁娥走过去,没多搭腔。要说这俩人也真有缘分,解放前,老赵就租着何家的房子,五十年代,街道内查外调,挖出一批土改时从外地来的逃亡地主,解放前,他们改名换姓,在老城一角悄咪咪地置产置业,安顿下来。风风火火的内查外调结束后,人们意外地发现老实巴交的何掌柜竟也在其列,那时老赵就暗想,这老小子藏得够深,我都不知道。老掌柜盯着父女俩背影,眯着眼,拖着沙哑的烟酒嗓低声自语:“瞧这小模样,长大了还了得!”合盛五金铺早不是他的了,公私合营后,他和老伴还挤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,老两口还有个在外地上学的闺女,从不见回来。店里除了老两口,就剩俩乡下来的半大小子,愣头愣脑地干活。没办法,店长这活儿还得何掌柜扛着,只不过如今不兴穿长袍,套了件四个布袋的蓝中山装,袖口也磨得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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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赵铁娥》 · 安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