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娥 / 第二章:东市场

安然 · 小说文本

第三节:把式场

金三爷、麻六,以及一场摔跤。

金三爷的把式场就在路口一角,挨着唱蹦蹦的唱大鼓书的戏棚不远,闲时也能听两句蹭戏: 话说那响马英雄李三郎,
腰挎钢刀走四方。
白天他在山林藏身藏,
夜晚下山劫富忙。
那一日来到黄河岸,
见官船摆满旗和幡。
船上金银堆如山,
李三郎暗把心肠盘:
“穷人饿死无人管,
富人锦衣享平安。
今夜我来伸正义,
杀贪官救民患!”
金三爷喜欢听绿林好汉的故事,时常沉迷在那些苍劲沉稳的唱腔里,忘了吆喝自家的正事——包治百病,吃了,能一口气上五楼的大力丸!三爷在劝业场和这里都有场子,哪边热闹就往哪边跑,他和徒弟们已经把路口那块空地的黄土刨松了,又铺上一张草席,再放上两块百十斤的石锁镇场子,就算齐活了。远远的,老赵就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吆喝:“各位老少爷们,走过路过别错过!瞧瞧咱这儿的把式,咱这功夫,祖传三代,摔过牛、撂过马,昨儿还差点把月亮拽下过,今儿给您露一手!”说时迟那时快,三爷身后,一个身穿摔跤褡裢服的壮小伙正将百十斤的石锁从地上提起,在裆部两腿之间晃悠了两下,猛地一发力就举过头顶,然后又重重地撂在脚下,路口处顿时黄土飞扬。甭问,那肯定是麻六那小子。“噗,噗……你小子倒是真卖力气,弄得我一嘴土吃”,金三爷这么一捧,爷俩表演的武相声引得围观者的一片笑声。 “来了,爷们。”金三爷人瘦小精悍、眼小聚光,早就瞟见了从远处走近的老赵。 “来了,三爷,刚开练?” 三爷仁义,在江湖上从不摆大,一把年纪了,却跟谁都论爷们。“哪位爷们儿敢来一试?别怕,我下手轻,摔不坏您,摔坏了我赔个媳妇儿给您!” 三爷这么一说,老赵就心领神会,他从人后挤进场子,将铁娥交给三爷抱着,抬手就去解那排刻有路徽图案的铜扣子。三爷见了铁娥便喜笑颜开,嘴里一叠声地说,爷爷抱爷爷抱。那铁娥也不认生,任谁抱就谁抱,不哭也不闹。 “我来试试!”老赵冲着麻六一抱拳,麻六咧嘴一笑,说:“你是想拿我砸实一下这刚翻的土场子呀。”又引得一阵笑声。 麻六一猫腰,从地上捞起一件白色褡裢服,抛给老赵,嘴里还笑着来上一句:“给,穿上,别说咱们欺负你。” 老赵撇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拿着已被卷成一条的蓝绵华达呢,扫视着四下里的黄土地,有些犹豫。 “给我吧”,三爷将衣服接了过去,老赵方才伸胳膊穿上褡裢服,晃悠着膀子动起来。 场子上的两人并不急于交手,而是走起了八卦步,两个人步伐不快,却沉,像一起跳着某种神秘的萨满舞一样,每一步踩下去,地面上的虚土都随之微微一颤。只见老赵忽地身子一挺,双手向后猛地拍向离地的两脚,啪啪两声脆响,像燕子抖翅膀。接着,左腿轻抬,右手顺势拍上,嘭的一声,尘土飞起;右腿再抬,左手又拍,连续几番下来,节奏快得像鼓点,这一漂亮潇洒的亮相,看得场边几个戴石头墨镜的老汉直叫好。然后二人站定,双腿微蹲,身体前倾,双手握拳抬至肩部,都摆出一副“虎架”。场边人群屏了气,风吹过来,卷着远处一声短促的低鸣,像谁试探着敲了下闷鼓,停了片刻,又拖出一声更响的汽笛长音,似天边滚来的雷,缓缓压过喧嚣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却沉得让人胸口一紧,草席上的黄土微微颤动,仿佛这地也嗅到了什么。 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猛地停下吆喝,竹竿一歪,斜眼望向西北那片汽笛传来的灰蒙蒙天边。金三爷眼角一跳,手不自觉攥紧铁娥的小胳膊,心里嘀咕:自己这是咋了?他赶紧收住心神,瞅着场上的老赵暗自叫好——行,这小子真卖力气!嘴里却不闲着,扯嗓帮腔:“这招叫‘饿虎扑羊’,我师父教我时说,练成了能摔老虎,练不好自个儿摔自个儿,今儿看看谁是老虎谁是羊!”老赵摆架势,喊道:“爷们儿们瞧好,这招叫抹脖,一抹下去,天王老子也站不稳!”麻六会心一笑,往上就冲,老赵左脚向前抢一步,右手扣住对方脖颈,右腿向其两腿间一插,左腿转胯,右手抹,左手拉,麻六也不使犟劲儿,而是顺势倒地,两人是老搭档嘛。 老赵收势后还拍拍手:“怎么样?这脖一抹,腰也软了,谁还敢来试试?” 就在人们欲展笑颜时,天色暗了暗,风声忽紧,远处那汽笛的余音还未散尽,铁娥在金三爷怀里忽然扭了扭身子,睁大眼盯着场子西边那片昏黄的戏棚,“一更鼓响人迹绝,二更灯灭鬼影斜。俺微服私访到此处,门后一声叹息是谁家?”一个唱坠子的女声,在略显陈旧的坠胡丝弦和清脆的简板敲击声中,缓缓流淌出来。那声音里有着岁月造就的沙砺,又有着一种古老的韵味,如同被时光侵染过的五色古玉,昏沉中,人们听到的不止是故事,更是岁月的悠长将故事……虽说都是戏,但与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里铿锵有力的李铁梅不同,李铁梅是铁,准备打碎旧世界的铁,而那个无名艺人,更像是轻轻翻开的泛黄发脆的线装书页。从那声音来处,走过一个人来。 (暗伏下周振武,关于他,将在1967初文攻武卫他来找老赵时再交代。此情节是否还需要???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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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赵铁娥》 · 安然